如果與生俱來的屬性將決定我們能做什麽,人生何其狹窄?社會何其封閉?但強調與生俱來或者不易改變的屬性,如血統和信仰,往往骨子裡是保護主義。如果非潮州人煮的潮州糜不吃,其實就是在保護潮州籍的老闆或員工。若進一步擴張到凡我潮州人正餐非吃潮州糜不可,類似許多宗教繁瑣的飲食限制,就是在建立一個潮州人的飲食自足經濟體系了。
9 ?* ]: j8 y( @8 p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,最新最快電視,軟體,遊戲,電影,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。我是潮州人,但不是那種每日甚至每週必吃潮州「粥」的人;現在不是,小時也不是。然而,我對潮州「粥」的確有一種情意結。
& v& W, N* Q7 V$ F. Z% a6 H我去吃潮州「粥」時,常會和老闆說潮州話,如果遇上老闆是潮州人,我們就會繼續互問祖籍。看到招牌或菜單上寫「潮州糜」時,我會很高興,因爲潮州話不用「粥」這個字,用的是晉惠帝那句名言「何不食肉糜」的「糜」字。
3 V- U, w" N h4 h" w0 M1 I; b我自認是個自由派,爲什麽我會在意賣潮州糜的是不是潮州人、或說不說潮州話呢?1 O6 F% h7 I5 ~# R$ s7 ~$ Y
當中真的有點初始(premordial)感情存在。小時候,我們家是方圓十裡內兩戶說潮語的家庭——另一戶就是我堂伯的妻舅一家。在金寶這個小鎮,小一到中五在培元這所98%以上華裔的學校,我印象中竟然沒有遇上一個潮州同學,可見我潮州之人丁單薄。' o# U4 Q0 q2 m4 Z
我怎麽知道自己是潮州人呢?我和其他華人有別的亞族群標誌(sub-ethnic markers)是什麽呢?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,最新最快電視,軟體,遊戲,電影,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。7 l! B; D1 x/ y. u# q
一曰語言。先父是普寧人,先母是潮陽人,我們在家都說潮語,一出外自動轉爲粵語、華語、馬來語與英語。父母雙方親戚當然也都說潮語,所以,每逢年節、婚喪,大家都說潮州話,以社會化保存語言能力。不過,我們的潮州話大概已不能說是普寧還是潮陽口音,都已混同。更關鍵的是,我們詞彙有限,比較抽象的概念都要用華語來表達,潮語其實已經不完整。
; ?0 p5 X/ q/ a% s3 N1 Y有趣的是,先叔出生於中國,童年後才來馬來西亞,並且住在潮州人聚居的安順十支碑,可是他在口語中並不說「但是」,而總說「tapi」,語言流失之速,並不始於來馬的第三代。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,最新最快電視,軟體,遊戲,電影,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。+ X! l$ ^, x0 d/ V1 E/ l6 G% [
二曰飲食。除了不時會吃潮州糜,潮州麵條,潮州粿和一些潮式菜肴,並且早餐吃飯,我們家的飲食習慣其實不很潮州,連功夫茶也沒有喝;但已足夠讓我們知道潮州糜和廣東粥的分別。兩年前去汕頭,吃到「普寧豆幹」,才知道豆幹是普寧名産,心裡還有一點激動。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,最新最快電視,軟體,遊戲,電影,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。7 N" b, B, u1 z; L/ i/ N: r
三曰祭祀。因爲祖墳上清楚寫著「普寧縣西社鄉」,我很早就知道自己父系祖先來自何處。不過,更明顯的是,媽媽最重視的怡保「天后宮」就是外籍人口中的潮州廟。廟裡的道姑都說潮州話,廚房裡以前更擺滿各種讓人不能停箸的各種小菜,讓你一碗碗的白糜往嘴裡送。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,最新最快電視,軟體,遊戲,電影,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。2 X! ^1 T' @) Z8 ^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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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曰社團。我們家搬去金寶後,先父還維持了安順兩個社團的會籍:廣東會館和韓江公會。小時候,我們每年都會去會館一次,領獎學金。對我們而言,社團(一如家教協會)的最基本功能真的還是頒發獎學金。後來上中學後,成績不再是前三名,我們就沒有踏足會館了。公仔箱論壇2 ~5 M( I3 p" ^* H! Y! t1 \% }
因爲知道自己方言群人丁單薄,或者說沒有機會在外講潮州話,遇上「自己人」總會覺得分外親切。近年先父母故世後,說潮州話更多了一種和自己生命源頭維持聯繫的感覺。tvb now,tvbnow,bttvb% i' B8 q* f; V- y
所以,遇上不能通潮州話的潮州「粥」老闆,或者去到信衆已經多講廣州話的吉隆坡舊巴生路天后宮,總會若有所失的遺憾。或許對我來說,潮州糜店和潮州廟,都是變相、現成的小潮州會館,是我去聽自己熟悉母語方言的場所。沒有了潮州話,它們都失色了。公仔箱論壇3 }4 h$ d1 [( p
那麽,我這聽到潮州話甚至遇上潮州自己人的感性期待,對潮州糜店(甚至潮州廟)合理嗎?
6 Q. E6 D" v, B/ P. T公仔箱論壇常常有人認爲,華校提供的不只是語文教育,而是文化教育,推而廣之,就必須是以華人師生爲主才正宗。馬來人就算是北大中文系畢業,也不能做華文獨中校長。os.tvboxnow.com2 d. w5 u. M8 e. h
這種期待和我的潮州糜情意結有什麽分別呢?
: ?/ ] j) \! g" F於是我問自己:如果要求賣潮州糜的都說潮州話,甚至還是潮州人,這合理嗎?tvb now,tvbnow,bttvb/ N7 Q) U3 o& }5 u; k- S/ V: ]
身爲食客,我當然可以要求語言作爲堂食氣氛的條件之一,覺得聽到潮語的潮州糜店特別親切;可是,除此之外,語言和菜系的味道有關係嗎?或許。要掌握一個菜系的精粹,可能需要掌握有關菜系本源社群的語言。
4 d; g, {6 G4 b: itvb now,tvbnow,bttvb然而,不熟悉語言而依舊能夠烹調出菜肴神韻,也完全是有可能的—有什麽研究發現聾啞人士不能成爲名廚?因此,如果味道是我的評估標準,那麽只要潮州糜和小菜好吃,糜檔主人說不說潮州話就變成次要了。
; ~: X/ j4 K1 z* l# Wtvb now,tvbnow,bttvb那麽要求潮州人才能夠賣潮州糜呢?我就完全覺得不合理了。金寶老街「德興棧」雜貨店是潮州人開的,小時記得它有個印裔店員,說的潮州話比我們都溜。你要沒看到他真人,准以爲他是地道的潮州大兄。" J6 E! [0 ]8 s
想像這位老兄有一天開店賣潮州糜,我和他閑聊:「阿兄,汝eh潮州話真價強,汝是潮州地過人?」而他答:「吾不是潮州人,我祖先是印度Tamil州府來eh。」我因此判斷他煮的潮州糜不會好吃,這合理嗎?
4 i+ M9 h3 o2 {0 l4 A公仔箱論壇爲什麽我的要求不合理呢?因爲他祖先來自哪裡不是他能夠改變的,與他能力無關。用他不能決定並且不相關的條件來要求他,從一個角度去看,是人與人之間平等待遇的問題:他受到了歧視。
4 r# q7 X. V. e5 [os.tvboxnow.com從另一個角度去看,這是人的選擇與能動性(agency)的問題。如果我們與生俱來的屬性將決定我們人生能做什麽,人生何其狹窄?社會何其封閉?) A& |' l8 x) P* 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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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@% h% N, I% Y- d: f, @3 o- g公仔箱論壇強調與生俱來或者不易改變的屬性,譬如血統和信仰,往往骨子裡是保護主義。如果非潮州人煮的潮州糜不吃,其實就是在保護潮州籍的潮州糜老闆或員工。如果進一步擴張到凡我潮州人正餐非吃潮州糜不可,類似許多宗教繁瑣的飲食限制,那麽就是在建立一個潮州人的飲食自足經濟體系了。
# I& E7 \+ o$ Y; j公仔箱論壇雖然潮州人的我群觀念非常深厚,有所謂「自己人,打死不相干」的說法;我不相信保護主義,對「自己人」的互助觀念更是非常淡薄,沒有想過要靠潮州人,也沒有想過要特地幫潮州人。小時候拿了那麽多年的獎學金,今天也都還沒有參加潮州社團回饋一番。
) O/ m5 T7 O3 l; _0 e$ U, j* s而我之所以想這麽多,是因爲作爲少數群體的一員,我珍惜我的方言認同和它所産生的情意結。我害怕和抗拒一個品味、語言、文化大一統的世界。我不喜歡「糜」變成「粥」。
- y, k6 g7 A6 W然而,我更不願意讓我懷舊念群的情懷,違背我的處世原則。在潮州人認同與自由主義信念之間,我絕對知道怎麽取捨。os.tvboxnow.com. D4 [7 p. ?( K8 p$ a% N
你可以想像,我下一次去吃潮州糜,我還是會用潮州話和老闆或店員交談;如果他用潮州話告訴我他在緬甸或尼泊爾原鄉的故事,我會很高興。如果他不說潮州話,但是,潮州糜和小菜都很好吃,我當然也會再回來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