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標題: 姨婆 [打印本頁]

作者: ttb007 時間: 2008-7-24 07:55 AM 標題: 姨婆

人的一生中，要经历很多的人和事，有的在漫漫的岁月里，渐渐消失了，有的却相反,不但不消失，反而在日常的生活中，时时被人说起想起。
　　姨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。
　　姨婆是祁门人,虽然祁门的红茶世界有名,但姨婆生活的那个村子却不产茶,由于偏远,那地方我只去过一次。以后,就再也没去过了。
　　记忆中的姨婆，有一头的白发，看上去，仿佛她的头上顶着一朵白云。那双脚，跟我奶奶一样，也是裹过的，都是典型的三寸金莲，走起路来，一颠一颠的，有点像北方的扭秧歌，也有点像戏台上的碎步，透着些许的轻盈。我知道。那是一种历经巨痛后的轻盈。
　　姨婆每年都要到我们家来一趟，与其说是来看看我奶奶，倒不如说是给我们送山梨和桔子来。那山梨和桔子虽不怎么好看，但吃到嘴里却又甜又脆。
　　看到姨婆大老远背水果来，奶奶实在是有些不忍心。于是，我奶奶就向姨婆要水果树，想自己种，但姨婆总是忘了带，说下次，可到了下次依然是没有。不知是姨婆真忘了还是故意不带，后来我奶奶从别人那里要了几棵，但种下去了，却不见结果。种过多回都是这样。奶奶也不再种了。奶奶问我，我也不知道，后来读了一些书才明白，是我们那地方的土壤不适合种水果。我想，姨婆的不为，可能是不想让我奶奶白辛苦。要不然奶奶要了那么多次，姨婆却没给一棵。她们可是亲姐妹啊。
　　那时奶奶虽然七十多岁了，但她一个人单过，每天还要到队里出工，一年也能挣些口粮，多的时候就贴补给我们。姨婆一来，奶奶就不出工了，陪着姨婆说话，陪着姨婆到处走走看看。大概是很久不见面的缘故，见了面，她们总有说不完的话。有时我也想听听她们在说什么，但听不懂，因为她们讲的是老家的方言。不过，听不懂也罢，那几天我却像过年一样的快乐，因为从奶奶的茅屋里飘出了诱人的鸡肉香。
　　很多时候，我看见奶奶和姨婆坐在秋天的太阳下，一句话也不说，就那么默默地用眼睛看周遭的一切，那眼神，仿佛是在看什么或者是在想什么，显得有几分恍惚。过了很久，她们才低咕几句，然后又折回屋去。6 R' ~- }6 h* I
　　她们几乎天天都这样。, l9 F0 E A, J
　　姨婆在我们家住上七八天就要回去，这时候，奶奶自然不让，奶奶觉得，姨婆来一趟不容易。姨婆没办法，只好又住上一些日子。到了姨婆要走的那几天，奶奶就开始忙碌起来，她要备些米和面粉，做些米果，让姨婆带回去，因为姨婆家那里缺的就是米和面粉。每次回去，奶奶总让我父亲送姨婆。有时候是奶奶拉着我去送，送到一个叫钓鱼岭的地方，奶奶就不送了，但她会站在那里目送着姨婆往山里走，越走越远，直到看不到为止，她才牵着我往回走。& B1 H3 Q \! l" F! A( J; r
　　那一年该是姨婆来的时候，却不见姨婆的影子。奶奶有些急，想去看看，但苦于路途太远，又是冬天，奶奶的关节炎正痛得厉害，她只好一个人枯坐着，母亲劝慰她，说是姨婆家忙。但奶奶仍是不住地叹息，直到第二年姨婆来了，奶奶才开心起来。os.tvboxnow.com: A1 U8 J; }' {( S0 u) v8 B
　　奶奶带我去姨婆家是那年冬天。我们是打清早动的身，由于山路难走，我和奶奶走走停停，到姨婆家已是黄昏了。当我们走到村口，看见姨婆一个人在黄昏里，一边走一边喊。看到姨婆那样子，我禁不住地叫了她一声。姨婆立即抬起头，一看是我们，高兴地喊了起来：“你们怎么来了？”奶奶问姨婆在找什么，姨婆说她在找她的傻孙子。奶奶放下大米和面粉，一块帮着姨婆找，最后在干草堆里找到了她的孙子。tvb now,tvbnow,bttvb. D7 p8 ~! _, n5 p! ~% m
　　原来她的孙子又发病了。公仔箱論壇! i/ N' E7 R) x6 h
　　以后，奶奶经常跟我说起姨婆，说姨婆这辈子命苦，好不容易有个孙子，却是一个傻子。由于孙子的病越来越厉害，姨婆也越来越苍老了。要是孙子不傻，姨婆不会是这样的。难怪姨婆每次来，都要搂搂我。我想，姨婆心里有希望，就是希望她孙子有朝一日能好起来。公仔箱論壇1 ^, Z( M2 [( ?" s+ o
　　一九七五年的暮秋，姨婆又来了，照例背了一些山梨和桔子，之外，姨婆还带了一些芋头，说是这东西能当饭吃，让奶奶种上，往后好备饥荒，又分了一些给邻居。说真的，那时，村子里正闹饥荒。我们一家幸好有姨婆的芋头，才度过那艰难的日子。第二年，我们村子里几乎每家都种了芋头。
　　没想到，那是姨婆最后一次来了，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吃到姨婆的山梨和桔子。姨婆这次走的时候，我奶奶似乎感觉到什么，她让姨婆多住了一个多月，临走时，她们抱在一起哭了。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哭。果然，第二年，就传来了姨婆去世的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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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直到今天，姨婆的山梨和桔子，依旧像一幅经典的写意画，不时地在我的脑海里浮现.我知道,那是我一生中最值得记起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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